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欧洲诸民族的共同体，即欧洲的统一被看作是不言而喻的。我们生活在一个如同天堂的时代，人们从德国乘车前往罗马无需护照，而想乘车前往圣彼得堡则需要一份护照。但是，在那种情况下，需要铺设一些基础交通道路。谁也没有充分意识到这方面的重要性。但是，个别思想家却表达了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在经济学－社会学领域里，马克思观察到了急待改变的现实。时代预言家克尔凯郭尔和尼采都想要从自我欺骗的睡梦中徒劳地唤醒人的存在的核心。克尔凯郭尔说，基督教界仅仅是个假象。尼采说，上帝死了，虚无主义到来。欧洲的统一乃是一种上层社会的虚弱图景现象。显然，当时仍被视为是欧洲的东西已不堪忍受了。如果我们想生活在欧洲的土地上，我们就必须使某种深远的根源起作用。对两次世界大战的失望迫使我们检查所有欧洲的构成物，好像这些东西成了十分空泛的东西。   
　　我们不再信赖人道主义。但是，我们热爱人道主义，并且想做一切来维护人道主义。我们不再信赖近代文明，即科学和技术。但是，我们领会其世界史意义；我们决不想放弃现代文明，而是悉力以赴，进一步发展并富有意义地塑造它。   
　　我们不再信赖日耳曼－罗马民族社会在其政治平衡中的作用。但是，我们想挽救一个自主的、自由的诸民族的统一理念。   
　　我们不再无条件地信赖基督教教会。但是，我们将其坚持为我们独一无二传统的宝贵容器。   
　　人道主义、文明、政治平衡、教会，这一切都是伟大的事物，仿佛成了一幅前景。对这一切都不可信任。这一切对我们是不可或缺的，但并非充分的。   
　　今天，人道主义的教养作为生存权力是无力的。再没有像托马斯·莫鲁斯或米兰都拉的皮克一样的人。文明的进步思想被揭露为是一种人类的狂妄自大；今天对于我们的意识而言，所谓进步同样限定在合理的科学和技术上，而科学和技术模棱两可，既为善效劳也为恶效劳。权力平衡思想掩盖了每一个民族国家都要求绝对主权这一毁灭性矛盾，而且，必然不可避免地经常打破共同体。教会这一一度担负着生命的精神权力今日已被迫后退到特殊领域，后退到此在的周日生活。教会缺少出于精神而使生活无条件化的那种引人入胜的普遍精神。   
　　我们必须深深地返回到我们的历史根源里，回到这样的地方去，在那里，每一项变得软弱无力的权力从前都拥有自身和力量。习惯和惯例激发我们的情绪，而这种情绪催促我们到我们由之认真生活向之认真生活的地方。   
　　在日内瓦，就提给我们的有关使命，我拟讨论三个问题：欧洲是什么 ? 在变化中的世界里，欧洲处于怎样的情况 ? 我们从欧洲的自我意识中能够意欲什么 ?   
    
一、欧洲是什么？   
　　也许是亚欧大陆深入大西洋中的一个小岛 ? 或者，不如说是这片土地上的某个精神原则，亦即西方的原则 ? 再者，在古代，欧洲包括生活在地中海周围的希腊－罗马文明共同体。在中世纪，欧洲伸展得像基督教一样辽阔：基督教界就是欧洲。但是，在近代，欧洲在地理上被视为东至乌拉尔山脉的大陆，在精神上被视为侵占殖民地的单元，在〔政治上〕被视为白人到处提出优先权的国度。   
　　在欧洲范围内，搏斗无时不有，战争无处不在。但是，面对野蛮人、不信神者、异教徒、不文明者，欧洲人却意识到了息息相关的精神统一。欧洲人从来都不是独立自存的，他们在反对波斯人、伊斯兰教、蒙古人、诺曼底人、匈牙利人、土耳其人的入侵中，欧洲一再处于毁灭的边缘。   
　　但是，欧洲是伟大的，地球还不是永久的当下现实。今天，西方人类的重点从欧洲远远延长到美洲和亚洲的辽阔平原。这个领域仍旧留在基督教世界的范围内。作为西方，欧洲伸展得像圣经宗教一样辽阔，涵纳了美国和俄国。微小的欧洲大陆仅仅留下了这样一块土地，在这块土地上文明早已发展了几千年之久，在文明传播开来之前，东北亚和美洲就住满了居民，并已经赋予了雏形。   
　　但是，今天精神上还出现了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自从中国和印度为西方人不再陌生的区域以来，西方人除了对波利尼西亚、澳大利亚和非洲感兴趣之外，还发觉和喜欢上了从此以无以伦比的精神创造根源性地展开了人的存在的区域，这一点乃是一个转折中的欧洲人的自我意识。欧洲的傲慢和自信心已消逝无踪，但出于这种傲慢和自信心，从前西方的历史被称作世界史；对人类文化学而言，博物馆里的外国文化带来了被看作是充分利用和好奇的对象，甚至黑格尔也会说道：“世界被绕而行之，而它对欧洲是一个圆球。迄今尚未被欧洲统治的地方，或者不值辛劳去统治，或者尚待决定去统治。”今天，欧洲通过对比意识到了自身的特性，从而丧失了自身的绝对性。技术－军事的优势成了世界史上的一个短暂的插曲。纵观数千年，中国乃至西方的崇高人性对于我们是具有同等价值的。   
　　显而易见，在中国、印度、西方存在着三条自主而平行的伟大精神发展。对基督教信仰来说，基督乃是世界史的轴心。事物的进程推向基督那里去，又从基督行至世界法庭。就一种经验观察来说（这种观察用于宗教信仰并非无害的）世界史的轴心在于公元前 800 至 200 年之间。这是从荷马到阿基米德的时代；是伟大的旧约先知们和查拉图斯特拉的时代；是奥义书和佛陀的时代；是关于老子、孔子到庄子的百家争鸣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人们获得了以后文明的所有基本思想。人们通过中国的、印度的、西方的文艺复兴一再回复到这个时代。这个时代的相同点就是：在人的边缘境况中出现了极其深远的问题；人们认识到了自身的全部脆弱性，同时，产生了各种图景和思想，借助于此，他得以继续生活下去；出现了拯救性宗教；开始了合理化；在所有三个区域最终都通过专制帝国的图景，而使批判地感受了的时代归于瓦解。这一数千年的平行再现属于我们所能创造的最激动人心的世界史的经验。我们越是回溯历史，我们就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