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中国崛起,文化自主
摘要:这是在30年来“中国崛起”的背景下形成的话语,具有一种豪迈的气概,其志向所在远不止于“寻求富强”,甚至不止于发展“特殊主义”版本的中国文化,而是致力于从中国出发,创建中国的“普世主义”论述,为塑造未来新的世界文明开拓道路。而其对于学术界的主要关切,是要在“文化自主”或“文明自觉”的大视野中,重新探索和确立“中国学术的主体性”,而对学术自主性的追求也将导向促进文化自主的大目标。这是令人钦佩的雄伟抱负,也是值得关注的思想努力。论文无意对此展开全面探讨,在赞赏和认同其基本诉求的前提下,仅限于辨析这一论题可能蕴含的复杂的面向与困难的问题,试图以一种“思虑”的方式介入讨论。
如何在全球化的时代确立中国文明的价值与意义?如何处理中国传统与西方思想之间的关系?以及(相关的)如何在人文与社会科学中寻求“中国学术的主体性”?这些“宏大问题”近年来成为中国大陆思想界关注的一个论题。1相关论述的侧重点与表述方式各有不同,但基本诉求大体一致——呼吁破除西方学术和思想的霸权,汲取本土文化资源的精华,塑造具有世界影响的现代中国文化。在总体上可称之为新的“文化自主论”。实际上,每当中国发生重大的历史变迁与社会转型,对“文化自主性”的关切总是凸现出来。从晚清“西学东渐”之后的“体用之辩”以及“科玄论战”,到1980年代的“文化热”,诸如此类的问题已经困扰了中国人(尤其是知识分子)长达一个世纪之久。
中国崛起及其文化意义
改革开放之后的“中国崛起”构成了寻求“中国学术主体性”“中国文化自觉”或“中华普世文明”等论述的直接背景。社会经济的发展催生了文化自主的意识,这在直觉上是极为自然的。但是,我们从30年来中国获得巨大发展这一事实,并不能直接推论文化自主的可能性前景,两者之间的关联是相当复杂的。如何把握这种关联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如何解释中国崛起的原因,如何认识它对于“文明创造”的意义。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经验是值得重视的,甚至是异常值得重视的。但首先让我们理清,这个“中国经验”究竟意味着什么?由此才能进一步推论它可能生成什么。换句话说,我们需要辨析的问题是:中国的发展实践是否确立了一种独特的“中国模式”?这个模式是否具有“超克”现代性困境的文明示范力量?我认为,目前我们对诸如此类的问题都还未获得确定性的回答。
中外学术思想界有许多理论试图对中国的迅速发展做出解释。在公共舆论中最为流行的解释,可被称为“自由化论”或“新自由主义论”(大约对应于几年前思想争论中所谓“自由派”和“新左派”的某种简单化版本)。两种论述有相当不同的立场取向,但各自提出的解释却具有某种高度一致性:认为中国发展最主要的(虽非唯一的)动力因素,是引入了西方的自由市场经济(以及管理与科技等方面的机制),中国的崛起是与西方现代化模式“接轨”的结果,而其思想基础源自(甘阳所指称的)所谓“第一次思想解放”——从改革前简单地彻底拒斥西方,转向全面接受甚至崇拜西方的现代化模式。这个以“自由化”所推动(或者,由“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所主导)的改革规划既获得了成就,也造成了问题。一方面中国获得了举世瞩目的经济增长,整个社会迅速进入了“现代化”的轨道,使中国跻身于世界强国之列。另一方面,迅速的发展也造成了许多严重的社会问题,特别表现在社会分配不公、贫富差异加剧、对生态环境的严重破坏、腐败恶化以及教育危机。而在文化精神层面上,当前社会出现了令人忧虑的境况:物欲横流中“人文精神的失落”、日益严重的道德意识的衰落以及价值虚无主义的倾向。“自由化论”或“新自由主义论”大体都承认改革的成就与问题,分歧在于各自的诊断与对策。自由派认为,大多数问题是由于“市场化”不够充分(或政治体制改革“不配套”)所造成的;而新左派认为,这场改革严重受制于“发展主义”心态,在很大程度上陷入了全球“新自由主义”的陷阱。就未来可欲的发展方向而论,双方的争议在于:我们是应当更进一步地加入全球化的“世界主流文明”,还是要扭转这个片面发展的导向,寻求中国独创的健康的发展模式。但是,在这两种解释中,无论未来发展的走向如何,过去30年的高速发展都谈不上是开创了独特的“中国模式”,不过是在努力实践(“接轨”)西方主流的现代化模式。
令人好奇的是,近来对“新自由主义”的批判论述似乎越来越沉寂了。也许,这种论述(特别是某种简单化版本)会面临一个悖论:如果把中国的发展解释为“新自由主义”模式的结果,虽然可以方便地将改革中出现的种种弊端归咎于一个“外源性”的祸根,但与此同时,中国的奇迹也就变成了“自我他者化”的奇迹。于是,改革发展虽然是“中国人”取得的成就,却称不上是“中国”(独特道路)的成就,甚至可以说,这是“自由市场神话”或者“西方现代化模式”在中国的胜出。我们成了“异己文明”的载体,虽然走向富强,却正在丧失文化的自主性,而且还陷入了西方现代性的精神危机。如果这种解释成立,那么,就文明创造的意义而言,我们并没有获得多少足以骄傲的成就,也没有多少真实的理由和信心来展望“中华文明的复兴”。
当然,上述解释虽然在公共领域中颇为流行,但更为严肃的学者(甚至包括“精致的”自由化论者或新自由主义论者)都拒绝接受这样一种简单化的解释。不久前,汪晖在日内瓦论坛发表演讲,强调“三十年改革的复杂性”,指出中国社会主义传统在改革后发生的(往往被忽视的)积极影响,分析国家概念的复杂性,以及在改革进程后期,国家功能逐渐从发展主义国家(以GDP增长为中心)转变为社会服务的国家(关注社会正义、社会福利体系和绿色GDP等)的积极变化,认为“将三十年的中国改革全然说成是新自由主义改革,将是危险的……。中国并不是新自由主义的典范,但也并不是其反例”。因此,“有必要对改革的历史作一个详细考察,以澄清到底是哪些原因导致伟大成就,以及那些原因导致中国改革中的社会分化。”2在类似的更为深入和复杂的解释进路中,我们或许可以辨识出独特的“中国模式”的线索。而甘阳在近年的系列演讲中,着重阐发中国文明的独特性,并以此部分地解释中国发展的独特道路。但同时仍然审慎地将“中国模式”视作一个“未解之谜”,是留给未来深入思考、分析和总结的课题,并因此而呼唤“第二次思想解放”。3
汪晖与甘阳等提出的解释思路,虽然是纲要性的,但指向一个反思性的维度:力图对那些既有的流行解释“再问题化”,首先是要将“中国的现代性”从“西方化”的普遍叙事中剥离出来,去重新发现和理解“中国要素”(包括数千年的中国古代传统,百年来的新文化运动与中国革命传统,以及60年来的社会主义国家传统)对30年来中国崛起的“塑造性力量”,由此打开对未来之中国道路及其对世界文明之意义的新的想象空间。
这种思路无疑具有令人兴奋的启发性,但同时也可能会面临许多挑战。比如,如果有待澄清的“中国模式”与“西化论”的解释相反,的确是一种独特的道路,那么“中国要素”也必将“内在于”崛起中出现的种种问题(特别是精神意义层面的问题),并担负相关的责任。除非我们满足于一种非反思性的幻觉:凡是伟大的成就都是自我的独创,凡是弊端与危害都是外来的祸害。这里要点在于,“独特性”与“可欲性”并不是同一个概念。从“这是我们独有的”无法推论“这就是好的”。在古代与近现代历史上,几乎每一种“中国传统要素”都曾遭遇困境甚至陷入危机,即便是在新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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